鳌拜倒台后,康熙在密室发现女子的画像,看清画像上的人后才明白活在阴谋里
康熙八年五月十六,天色阴沉得像锅底,闷雷在云层里咕噜噜地滚着,就是不下雨。京城的百姓都说这是天有异象,要出大事。果然,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开了,鳌拜被皇上拿下了。
这消息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里,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。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最先反应过来,当天晚上就编出了新段子,说皇上养了一群布库少年,假装陪鳌拜摔跤,实则暗藏杀机,趁其不备一拥而上,把那满洲第一勇士按在地上捆了个结实。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,茶客们听得目瞪口呆,有人拍桌子叫好,有人摇头不信,嚷嚷着鳌拜是何等人物,十几岁就能空手搏虎,在战场上杀敌如砍瓜切菜,怎么可能被几个半大孩子制服。说书先生也不争辩,捋着胡子笑,说他有个亲戚在宫里当差,亲眼所见,假不了。
茶馆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,听完整段书,一口喝干了碗里的茶沫子,起身走了。这老头姓苏,是个卖豆腐的,住在城东槐树胡同,平时不言不语,没人知道他年轻时候在宫里当过差。他拎着空茶碗走到街上,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,自言自语说了一句,鳌拜倒了,那件事怕是要瞒不住了。说完他又摇了摇头,挎着豆腐担子慢悠悠地往家走,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鳌拜被擒后的第三天,康熙命索额图带领二百名侍卫查抄鳌拜府邸。说是查抄,其实是抄家,京城里人人都懂。鳌拜的府邸在铁狮子胡同,占了整整半条街,正门三间五架,门前两座石狮子比宫里的还大一圈,朱漆大门上镶着铜钉,铜钉的数量规制本该是亲王府才能用的四十九颗,鳌拜家的大门上足足钉了六十三颗,比亲王还多出十四颗来。光是这道门,就够定他个僭越之罪。
索额图带人进去的时候,鳌拜的家眷已经提前被押走了,偌大的府邸空空荡荡,只有几个老仆跪在院子里瑟瑟发抖。索额图站在正厅里环顾四周,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这哪里是大臣的府邸,分明就是一座小皇宫。正厅的柱子用的是金丝楠木,房梁上雕着五爪金龙,地上铺的是苏州织造进贡的金砖,这种金砖本来是专供皇宫使用的,一块就值十两银子,鳌拜家的正厅里铺了整整三百块。
侍卫们从地窖里搬出来的东西更是让人瞠目结舌。黄金三万两,白银五十万两,东珠三百颗,每颗都有拇指肚大小,珊瑚树六株,最高的那株足有三尺高,通体赤红没有一丝杂色。还有人参鹿茸熊掌虎骨这些关东特产,堆了满满一间屋子。索额图身边有个书办拿着笔登记造册,写到后来手都软了,墨水糊了一纸。
索额图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,他爹索尼是顺治朝的顾命大臣,他自己现在又是议政大臣,宫里的库房他进去过不止一次。可他看着从鳌拜家搬出来的这些东西,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毛。鳌拜当了八年权臣,搜刮的财富比国库还多,这要是搁在前朝,那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。
抄家进行到第五天,金银细软清点得差不多了,侍卫们开始搜查各处的书房和密室。大户人家修密室是常事,藏金银藏字画藏什么都行,索额图也没太在意,只是按规矩让人一间一间地搜。鳌拜的书房在后院东厢,三间打通的大屋子,四壁全是书架,上面摆满了书。索额图随手抽出几本来翻了翻,发现这些书不是摆设,书页上都有批注,字迹苍劲有力,一看就是常年翻阅过的。鳌拜虽然是个武将,但肚子里的墨水不少,精通满汉蒙三种文字,这在满人大臣里并不多见。
搜到午后,一个叫德楞泰的老侍卫急匆匆跑过来,压低声音说在书房后墙发现了一间密室。索额图放下手里的茶碗跟着去看,穿过书房走到最里间,原本靠墙放着一扇紫檀木屏风,屏风上绣的是猛虎下山图,绣工精湛,那老虎的眼睛用了金线,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盯着你。德楞泰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屏风,屏风后面的墙上露出一道缝隙,用手一推,整面墙竟然是一道暗门。
暗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夹道,只容一人通过,走了十来步便到了一间密室。密室里没有窗户,四面都是青砖墙,顶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,透进来一线天光。索额图让人点了火把进去,看见靠墙摆着一张紫檀木桌子,桌上放着一个红木匣子,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东西。这间密室不大,四四方方一丈见方,地上铺着青石板,打扫得干干净净,不像储藏财物的地方,倒像是一间静室。
索额图走过去打开红木匣子,里面是一卷画轴,用黄绫子包着。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黄绫,展开画轴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旁边的人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,只见他愣了一下,随即迅速把画卷好放回匣子里,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。
索额图抱着匣子出了密室,对身边的心腹吩咐了几句,让他立刻备轿,自己要进宫面圣。至于那间密室,索额图让人从外面封了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德楞泰多嘴问了一句那里面到底是什么,索额图瞪了他一眼,说你要是还想活命就闭上嘴。德楞泰吓得缩了缩脖子,再不敢问了。
索额图进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他怀里抱着红木匣子,一路小跑穿过乾清门,直奔南书房。梁九功守在门外,见他来了便进去通报,不一会儿出来说皇上让他进去。索额图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气,迈进了南书房的门槛。
南书房里点着四盏宫灯,照得屋里亮堂堂的。康熙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堆着一摞奏折,看样子正在批阅。十五岁的少年天子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,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,但目光已经沉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。他刚刚扳倒了权倾朝野的鳌拜,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,但眉眼间看不出太多得意之色,反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。
索额图跪下行礼,康熙叫了起,问他这么晚进宫有什么事。索额图把红木匣子双手呈上,低声说了密室的来历,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着,不敢再多说一个字。
康熙打开匣子,取出画轴,在灯下缓缓展开。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装,站在一丛牡丹花旁。女子的面容清秀温婉,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恬淡气质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忍着什么心事。画工不算顶好,线条有些生硬,但画得极为用心,连衣襟上的暗纹都一笔一笔描了出来,头发丝也是一根一根勾勒的,足见作画之人花了多少心思。
康熙盯着画像看了很久,久到索额图站在旁边腿都麻了。少年天子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画轴的两端,指节泛白。
他认得画上的人。不光认得,这个人他还叫了八年的额娘。
画上的人是他的嫡母,孝惠章皇后博尔济吉特氏。
康熙记事很早,三四岁的事情到现在还能记得大半。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过年,宫里挂满了红灯笼,他跑去看奉先殿里挂的画像,指着其中一幅问苏麻喇姑这是谁。苏麻喇姑说这是孝惠章皇后,是先帝的皇后,按规矩他该叫一声皇额娘。他当时觉得画像上的人很好看,但面目模糊,看不太真切。苏麻喇姑告诉他,孝惠章皇后去得早,宫里留下的画像只有这一幅,还是后来补画的,不太像本人。
可现在手里这幅画像,右下角清清楚楚题着一行小字,顺治十一年腊月,鳌拜敬绘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恭敬。
顺治十一年腊月。康熙在心里把这个时间翻来覆去地算了三遍。孝惠章皇后死于顺治十一年八月,这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事,奉先殿的牌位上写得明明白白。鳌拜在皇后死后四个月画了她的像,这说明什么?说明鳌拜在皇后生前就见过她,而且印象深刻,否则不可能凭记忆画出来。更重要的是,一个外臣私下画当朝皇后的画像,还藏在密室里一藏就是十五年,这是什么居心?
康熙把画卷好放回匣子里,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,只对索额图说了一句,此事不得外传,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。索额图叩头领命,退出去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,五月的夜里竟然觉得凉飕飕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盯着他。
索额图走了之后,康熙一个人坐在南书房里,把所有的太监宫女都打发了出去,连梁九功都没留。他把那幅画像重新展开,放在灯下细细地看。画像上的女人确实是他从未见过的面孔,宫里关于孝惠章皇后的画像少得可怜,仅有的那幅奉先殿里的画像又被香火熏得发黄,面目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雾。但眼前这幅画像不同,每一笔都画得清清楚楚,眉眼鼻唇,无一不真切。
他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画像上的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。这种熟悉感不是因为他见过这个人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,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。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,这种熟悉感来自一面铜镜。那面铜镜是他父皇顺治的遗物,镜背上刻着一个人的小像,线条简洁却神韵十足。他小时候不懂事,拿着铜镜玩,还问过苏麻喇姑镜子上刻的是谁。苏麻喇姑当时的神色很奇怪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,半天才说是先皇后,便再不肯多说了。现在想来,那面铜镜上刻的小像,和眼前这幅画像上的人,分明就是同一个人。
顺治皇帝不喜欢孝惠章皇后,这件事宫里人人都知道,但没有人敢公开议论。当年顺治一心宠爱董鄂妃,对这位蒙古来的皇后不理不睬,大婚之后甚至连坤宁宫的门都不怎么进。后来董鄂妃生了皇四子,顺治高兴得大赦天下,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这是我的第一个儿子,完全不把孝惠章皇后生的皇三子放在眼里。可惜皇四子不到三个月就夭折了,董鄂妃伤心过度,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。顺治悲痛欲绝,闹着要出家当和尚,被孝庄太后硬拦了下来,从此一蹶不振,染上天花后很快就驾崩了。
这些事情康熙从小听到大,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。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听人提过,就是孝惠章皇后到底是怎么死的。宫里的说法是病逝,但具体什么病,没人说得清楚。他小时候问过一次,被孝庄太后轻轻带过了,只说皇后身子弱,产后失调,便不再多说。他那时候不懂事,也没追问,后来长大了忙着读书理政,更没功夫去想这些陈年旧事。
可现在这幅画像摆在他面前,像一把钥匙,咔嗒一声打开了尘封多年的锁。鳌拜为什么要画这幅画?他为什么要把它藏在密室里?孝庄太后为什么对孝惠章皇后的死讳莫如深?他的生母佟佳氏为什么从来不提这位嫡母?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,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,噼里啪啦砸在他心上。
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,一夜没合眼。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他就命梁九功去找一个人。这人叫孙老嬷嬷,当年是孝惠章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,皇后去世后被放出宫去,如今住在京城的一条胡同里,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。
梁九功办事利索,不到中午就把人找到了。孙老嬷嬷已经六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了,腰也弯了,脸上全是褶子,但一双眼睛还算清明。她跟着梁九功进宫,一路上两条腿直打哆嗦,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。她这辈子进宫的次数屈指可数,自从顺治年间被放出宫,就再也没踏进过宫门一步。如今忽然被人找上门来,还是皇上身边的太监亲自来接,她心里七上八下的,像是揣了只兔子。
进了东暖阁,孙老嬷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。康熙让她起来,赐了座,又让人端了一碗热茶给她。孙老嬷嬷捧着茶碗,低着头不敢看康熙,茶水在碗里晃荡,洒了几滴在手背上,烫得她一哆嗦也不敢吭声。
康熙没有绕弯子,直接把画像拿出来给她看。孙老嬷嬷一看到画像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,热水溅了一地。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眼泪哗哗地往下淌。
康熙等她哭够了,才开口问她,这幅画是怎么回事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东西。
孙老嬷嬷擦了擦眼泪,抬起头来看了康熙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去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。康熙也不催她,就那么静静地等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孙老嬷嬷终于开口了,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康熙变了脸色。
她说,皇上,您不是孝康章皇后所生,您是孝惠章皇后的亲儿子。
这句话像一把刀子,直直地扎进康熙的胸口。他坐在椅子上,一动没动,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样。孝康章皇后佟佳氏,是他一直以为的生母,那个在他十岁时就撒手人寰的女人,他每年忌日都要亲自祭拜,磕头烧香,口口声声叫着额娘。如今有人告诉他,他的生母另有其人,而这个人就是画像上的孝惠章皇后,他的嫡母,那个在他出生前就已经死去的人。
康熙压着嗓子问孙老嬷嬷,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过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孙老嬷嬷又磕了一个头,额头撞在金砖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说她知道,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,若有半句假话,让她死后不得超生,让她下辈子做牛做马永世不得翻身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颤抖但眼神坚定,不像是在说谎。
孙老嬷嬷说,顺治十一年三月十八日夜里,孝惠章皇后在坤宁宫生下了一个男孩,这个孩子就是当今皇上。但孩子生下来的当天晚上,就被孝庄太后派人抱走了,交给了住在偏殿的佟佳氏抚养。对外只说佟佳氏生了皇子,而孝惠章皇后产后失调,病重不起,在几个月后便宣告薨逝。
康熙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疼得他一激灵,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。他问为什么。
孙老嬷嬷犹豫了很久,不停地拿眼睛瞟康熙,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少年天子能不能承受得住真相。最后她咬了咬牙,像是豁出去了,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。
顺治皇帝不喜欢孝惠章皇后,这是明面上的事,但背后的原因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。孝惠章皇后是多尔衮当年给顺治定下的亲事,而顺治对多尔衮恨之入骨,这种恨意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皇后身上。顺治六岁登基,多尔衮以皇父摄政王的身份把持朝政,顺治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。多尔衮死后,顺治清算了他的党羽,鞭尸泄愤,但心里的那口气始终没有出完。孝惠章皇后作为多尔衮安排的婚姻对象,从嫁进宫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不受待见的命运。
顺治宠爱董鄂妃,这件事宫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董鄂妃原本是顺治弟弟博穆博果尔的福晋,被顺治看中后纳入宫中,封为贤妃,不到一个月就晋封皇贵妃,宠冠后宫。顺治对她几乎是百依百顺,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。董鄂妃生了皇四子,顺治高兴得大赦天下,还当众说这是我的第一个儿子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很明显,他不认孝惠章皇后生的皇三子。
孝庄太后对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她不喜欢董鄂妃,一方面是因为董鄂妃出身汉军旗,立她为后会动摇满蒙联姻的根本,另一方面是因为顺治对董鄂妃的宠爱已经到了荒废朝政的地步。但孝庄太后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些,她最担心的是顺治会立董鄂妃的儿子为太子。如果那样的话,满朝蒙古王公必反,朝中那些亲王贝勒也不会答应,到时候大清江山必定四分五裂。
孙老嬷嬷说到这里,停下来喘了口气,端起地上的茶碗碎片看了看,又放下。她的眼睛里泛着泪光,声音也哑了,但还是在继续说。
孝惠章皇后在顺治十一年初怀了身孕。这本是一件大喜事,但顺治连看都不愿意去看她一眼,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就打发了报信的太监。孝庄太后倒是很高兴,亲自安排人照顾皇后的起居,还把自己的贴身嬷嬷乌雅氏派到了坤宁宫。但就在皇后快要临盆的时候,董鄂妃也传出有孕的消息。顺治大喜过望,对董鄂妃的宠爱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,甚至当着朝臣的面说出若董鄂妃生子,当立为太子这样的话。
这话传到孝庄太后耳朵里,老太太的脸色当场就变了。她太清楚自己的儿子了,顺治是个情种,为了董鄂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如果董鄂妃真的生了儿子,顺治说不定真会立这个孩子为太子。孝庄太后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,从一个科尔沁草原的姑娘变成大清的太皇太后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权力的游戏该怎么玩。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顺治把江山拱手送给一个汉军旗女人生的孩子。
她想了很久,做了一个决定。她要把孝惠章皇后肚子里的孩子,变成佟佳氏的孩子。
佟佳氏是孝庄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。她出身满洲正黄旗,父亲是都统佟图赖,家世清白体面。更重要的是,佟佳氏对孝庄太后言听计从,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。佟佳氏当时也怀了身孕,但比孝惠章皇后晚两个月。孝庄太后安排她住进了坤宁宫的偏殿,对外只说佟佳氏身子弱,需要在太后身边调养。实际上,孝庄太后是在等,等孝惠章皇后临盆的那一天。
顺治十一年三月十八日夜里,坤宁宫里灯火通明。孝惠章皇后疼了一天一夜,终于在亥时生下一个男孩。接生的稳婆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,孝庄太后已经在门外等着了。她看了一眼孩子,吩咐身边的乌雅嬷嬷把孩子抱到偏殿去交给佟佳氏。孝惠章皇后在产房里听见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,挣扎着要起来,被两个嬷嬷按住了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对,她哭着喊我的孩子,声音凄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。坤宁宫的门一扇一扇地关上,她的哭声被隔在里面,外面的人什么也听不见。
孙老嬷嬷当时就在坤宁宫里当差,她是孝惠章皇后的贴身宫女,那天晚上她就守在产房外面。她亲眼看见乌雅嬷嬷抱着孩子从里面出来,孩子的哭声还在继续,但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偏殿的门后面。她想跟上去看看,被两个太监拦住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产房,门已经关上了,里面传来皇后撕心裂肺的哭声,那声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第二天一早,宫里传出消息,佟佳氏生了皇子。至于孝惠章皇后,孝庄太后对外说她产后失调,需要静养,不许任何人探视。坤宁宫的大门从那天起就没再打开过,除了孝庄太后身边的几个人,谁也不能进出。皇后的一日三餐都由乌雅嬷嬷亲自送进去,饭菜越来越简单,到后来就只剩下一碗清粥和几根咸菜。
孙老嬷嬷说她最后一次见到皇后是在产后第三天。她趁着乌雅嬷嬷不在,偷偷溜进了皇后的寝殿。皇后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又红又肿,看见她进来,一把抓住她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。皇后问她,我的孩子呢?他们把我的孩子弄到哪里去了?孙老嬷嬷不敢说实话,只含糊地说小阿哥在偏殿,有奶娘照顾,让她放心。皇后松开了手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浸湿了枕头。
孙老嬷嬷说这些的时候,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,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。她说她当时应该说实话的,但她不敢,她怕死。宫里的人命不值钱,像她这样的宫女,死了也就死了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她后来才知道,那天她离开之后,孝庄太后亲自来了一趟坤宁宫,和皇后单独说了几句话。没有人知道她们说了什么,只知道太后走后,皇后就不哭了,也不闹了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,不吃不喝不说话,就那么睁着眼睛躺在床上,盯着房梁发呆。
又过了几天,坤宁宫里传出消息,皇后病重。太医进进出出,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,但皇后的病不但没好,反而越来越重。到了八月初,皇后已经瘦得皮包骨头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八月初七那天夜里,乌雅嬷嬷端着一碗药进了皇后的寝殿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空碗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第二天一早,宫里宣布孝惠章皇后薨逝。
孙老嬷嬷说到这里,已经泣不成声。她说皇后娘娘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,进宫四年,没过过一天好日子。她活着的时候像个透明人,死了也没几个人掉眼泪,宫里的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她的灵柩在坤宁宫停了三日,便匆匆运到了东陵,葬在了一座不起眼的角落里。送葬的人寥寥无几,连个哭灵的都没有。
康熙听完这些话,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他握着椅子扶手的手在发抖,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,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。梁九功站在一旁看得分明,心里暗暗叫苦,知道这件事闹大了。
康熙沉默了很久,久到孙老嬷嬷跪在地上的膝盖都麻木了。最后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。他问孙老嬷嬷,鳌拜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。
孙老嬷嬷说,鳌拜当时是领侍卫内大臣,宫里的侍卫都归他管,他有权在宫里各处巡视。皇后生产那天晚上,鳌拜正好在宫里值夜,他听到了一些风声,但并没有亲眼看见。后来过了几年,他找到了被放出宫的孙老嬷嬷,从她嘴里一点一点地套出了真相。那幅画是鳌拜凭着记忆画的,他曾经在宫里见过皇后几面,画得不算像,但神韵还在。他画完之后就把画藏了起来,再也没有给别人看过。
康熙又问,鳌拜留着这幅画想做什么。
孙老嬷嬷摇了摇头,说她也不知道。鳌拜找她问话的时候已经是顺治十五年的事了,那时候董鄂妃已经死了,皇四子也夭折了,顺治染上天花,躺在养心殿里奄奄一息。鳌拜问完话之后什么也没说,给了她一包银子就让她走了。她当时以为鳌拜只是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,没想到他竟然还画了这幅画像,更没想到他会把画像藏在密室里一藏就是这么多年。
孙老嬷嬷说,她出宫之后一直过得提心吊胆,生怕哪一天就被人灭了口。她在京城里躲躲藏藏地过了几年,后来嫁了个卖豆腐的汉子,才算是安顿下来。她男人前些年死了,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。这些年她一直守口如瓶,连她男人都没说过半个字。她以为自己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,没想到临了还是被人找上了门。
康熙让梁九功把孙老嬷嬷送出了宫,临走前叮嘱她,今天说的话烂在肚子里,不许对任何人提起。孙老嬷嬷磕头如捣蒜,连声答应。她走出宫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红墙黄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刺得她眼睛疼。她想起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进宫时的情形,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,被选进宫里当宫女,心里又害怕又兴奋。谁能想到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,那些藏在宫墙深处的秘密,像是埋在土里的尸骨,以为烂干净了就没人知道了,可终究还是被人挖了出来。
梁九功送完孙老嬷嬷回来,看见康熙还坐在东暖阁里,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,画像还摊在桌上。他想上前把茶换了,被康熙挥手制止了。康熙让他出去,把门关上,谁也不许进来。梁九功领命退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,守在门外不敢离开。
康熙一个人在暖阁里坐了很久。窗外日头西斜,光线从窗户纸里透进来,落在画像上,给女子的脸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。她站在牡丹花旁,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儿子,隔着十五年的光阴,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生死界限。
康熙伸出手,手指轻轻抚过画像上女子的脸颊。纸面冰凉光滑,有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温润质感。他的手指停留在那抹笑意上,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疼痛,不是身上哪里受了伤,而是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五脏六腑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情。想起小时候每年孝康章皇后的忌日,他都要跪在灵前磕头烧香,嘴里叫着额娘,心里却没有什么真切的悲伤,因为那个女人对他来说太陌生了,陌生到连一个温暖的拥抱都记不起来。他记得佟佳氏对他并不亲近,每次见面都是客客气气的,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他那时候以为是母子之间本就如此,现在才明白,那层东西叫疏离,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,再怎么养也养不出骨血相连的感觉。
他又想起孝庄太后对他的种种疼爱。从他记事起,祖母就把他带在身边,教他读书写字,教他帝王心术,手把手地把他从一个懵懂孩童培养成能够亲政的少年天子。他感激祖母,敬重祖母,甚至可以说他这十五年的人生里,祖母是他最亲近最信赖的人。可如今他才发现,这个他最信赖的人,亲手害死了他的亲生母亲。这种背叛感比鳌拜的专权更让他难以接受,鳌拜是外臣,是敌人,斗倒鳌拜是堂堂正正的朝堂之争。但孝庄太后不一样,那是他的亲人,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。最亲近的人对他做了最残忍的事,还瞒了他整整十五年,这种滋味比任何酷刑都难受。
康熙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天色已近黄昏,夕阳把宫城的琉璃瓦染成了金红色,几只乌鸦从屋檐上飞起来,呱呱叫着掠过天空。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御花园里玩,看到一只母鸟叼着虫子喂小鸟,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,觉得那个画面很温暖。那时候苏麻喇姑站在他身后,他回头问她,我额娘也会这样喂我吗?苏麻喇姑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说当然会。他那时候还小,没有注意到苏麻喇姑笑容里的那丝勉强。
现在他终于明白了,他的生母连喂他一口奶的机会都没有,就被人生生地从他身边夺走了。而那个夺走她的人,就是每天对他嘘寒问暖的祖母。这种认知像一根生锈的铁钉,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,每呼吸一下就疼一下。
夜色渐深,康熙终于从东暖阁里走了出来。他脸上的神色平静得有些可怕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暗流汹涌。他对梁九功说去慈宁宫。
慈宁宫里,孝庄太后正在用晚膳。老太太今年六十多岁了,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,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旗装,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喝着燕窝粥。见康熙来了,她笑着招呼他坐下一起用,还让宫女去添一副碗筷。康熙没有坐,他站在桌边,看着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,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咸全搅在了一起。
他开口问了一句话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他说,皇祖母,我额娘到底是谁。
孝庄太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放下了筷子。她看着康熙,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,像是在判断他到底知道了多少。半晌,她反问了一句,你知道了什么。
康熙没有回答,只是把那幅画像从袖子里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画像在桌面上摊开,月白色的旗装,牡丹花,女子温婉的面容,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孝庄太后看到画像的时候,脸色变了一下,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,但康熙看得清清楚楚。
孝庄太后沉默了很久,久到桌上的燕窝粥都凉透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最后她叹了一口气,说的第一句话是,哀家是为了大清。
她承认了,干脆利落地承认了。没有辩解,没有推脱,甚至连一丝愧疚都没有。她说当年顺治为了董鄂妃已经疯魔了,如果让董鄂妃的儿子做了太子,满朝蒙古王公必反,到时候大清江山不稳,列祖列宗打下来的基业就要毁在她儿子手里。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,所以她必须保住孝惠章皇后生下的孩子,把这个孩子变成佟佳氏的儿子,等到合适的时机再立为太子。
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,像是在讲别人家的故事。她说她从来没有喜欢过孝惠章皇后,因为这个皇后是多尔衮定下的,而多尔衮是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。当年多尔衮以摄政王的身份把持朝政,不把年幼的顺治放在眼里,出入宫禁如入无人之境,甚至还传出了和她不清不楚的闲话。这些事她记了一辈子,恨了一辈子,连带着恨上了多尔衮安排的一切,包括这个皇后。她说这些的时候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康熙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那是埋藏了几十年的恨意在不经意间泄露出来。
但这并不妨碍她用孝惠章皇后生下的孩子来稳固江山。在孝庄太后看来,皇帝的家事就是国事,个人的悲欢离合在国家大义面前不值一提。她说哀家不后悔,如果再来一次,哀家还会这么做。大清的江山不能毁在一个女人手里,谁也不行。
康熙听完,心里凉透了。他原以为祖母会愧疚,会难过,会说一些安慰他的话。他甚至在来的路上还在心里替祖母找好了理由,想着她也许是被逼无奈,也许她心里也不好受,也许她这些年一直在暗暗弥补。但没有,老太太从头到尾都在讲道理,讲大局,讲她为了大清的万不得已。至于那个被她害死的女人,在她嘴里连一句惋惜都没有,甚至连名字都不愿意提。
康熙忽然觉得自己活在一个巨大的阴谋里。他的出生是一场算计,他的成长是一场谋划,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在按着剧本走,每个人都戴着一张面具,对着他笑的时候心里在盘算着别的事。鳌拜是这样,他揽权自重,不把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,但至少鳌拜的野心是摆在明面上的,是可以看得到的敌人。索尼是这样,当年索尼明明是知道真相的,他是顺治朝的顾命大臣,宫里的事瞒不过他的眼睛,可他一个字都没说过,反而在临终前还拉着自己的手说要以社稷为重。如今想来,那句话里藏着多少言外之意。索额图也是这样,他拿着画像进宫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认出了画上的人,可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画像呈上来就退到一边,把所有的难题都留给了自己。
还有孝庄太后,这个他最敬重最信赖的祖母。她每天对自己笑,每天关心自己的饮食起居,每天教导自己如何做一个好皇帝。可她心里藏着一个血淋淋的秘密,这个秘密关乎自己的身世,关乎自己生母的性命,她却瞒了自己整整十五年。她是怎么做到的?她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,心里会不会有一丝不安?她看着自己一天天长大的时候,会不会想起那个被灌了药的女人?
康熙想到这里,心口一阵绞痛,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。他不是没有怀疑过,小时候他偶尔听到过一些闲言碎语,说他长得不像佟佳氏,反倒和孝惠章皇后有几分相似。但这些话每次刚一冒出来,就被宫里的人压了下去,说话的人不是被调走就是被杖毙,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敢提了。他那时候年纪小,不懂这些,等到年纪大了,那些知情的人死的死走的走,真相便彻底被埋了起来。如今想来,那些被杖毙被调走的人,多半都是孝庄太后下的手。她用最温柔的手段,做了最狠心的事。
他忽然想起鳌拜。鳌拜也是知情人之一,可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把这个秘密抖出来?他是想留着当把柄用,还是有别的原因?康熙想起画像右下角那行小字,顺治十一年腊月,鳌拜敬绘。腊月天寒地冻,鳌拜一个人坐在书桌前,一笔一笔地画着已故皇后的画像。他画得那么用心,连衣襟上的暗纹都不放过,这已经不是留把柄那么简单了。一个人在画另一个人的时候倾注了这样的心血,那心里必定是有某种感情的。这种感情是什么,康熙不敢深想,但光是这个念头本身,就已经让他觉得浑身发冷。
康熙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他没有坐轿子,一个人沿着宫道往回走,梁九功举着灯笼跟在后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夜风从甬道里穿过来,吹得灯笼摇摇晃晃,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,像是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招摇。走到半路,康熙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。那宫殿在夜色中只露出一个黑黢黢的轮廓,飞檐翘角像是张开的爪子,几盏灯火在窗户后面隐隐约约地亮着,像一个沉默的巨兽蹲在那里,睁着幽暗的眼睛。他看了很久,转回头继续往前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,衣摆带起一阵风,吹得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起来。
第二天一早,康熙下了一道旨意,命礼部重新议定孝惠章皇后的祭祀礼仪,规格抬到与孝庄太后等同。礼部尚书接到旨意的时候愣了半天,不明白皇上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位死了十几年的先皇后来了。但他不敢多问,立刻召集属官连夜商议,拿出了一个新的祭祀方案,把孝惠章皇后的祭品从原来的减等规格提升到了最高等级,祭器的数量翻了一倍,祭祀的乐章也重新编排,按皇后最尊崇的礼仪来办。
同时康熙命人重修孝惠章皇后的陵寝。孝惠章皇后葬在孝东陵,说是皇后陵,其实就是一座不起眼的坟包,连个像样的碑亭都没有,和旁边佟佳氏的陵墓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。康熙派了工部尚书亲自督办,拆了原来的旧墓,重新起了高大的宝顶,四周修了围栏,立了石碑,碑文是康熙亲笔写的。写碑文那天,他一个人坐在南书房里,提笔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,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天,最后写出来的碑文只有短短几行字,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。他把对母亲的愧疚和思念都融进了那些字里,只是这些情感不能明说,只能藏在工整的碑文背后。
他还命人将皇后生前居住过的坤宁宫重新修葺。坤宁宫自从皇后去世后就一直空着,十几年来没人住过,里面的家具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,墙角结了蜘蛛网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。康熙让人把里面打扫干净,墙壁重新粉刷,换上了新的幔帐和家具,但没有让人搬进去住,而是改成了一处佛堂,里面供了一尊观音像,每天早晚各点一炷香。他偶尔会一个人去那里坐坐,也不做什么,就是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,闭上眼睛静静地待一会儿。梁九功守在门外,有时候会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,像是皇上在跟什么人说话,但说的什么听不清楚。
做完这些事之后,他把那幅画像重新放回了红木匣子里,匣子上贴了封条,放进了乾清宫的密格中。密格的钥匙他随身带着,从不离身。
日子一天天地过,朝堂上的事该处理还得处理。鳌拜的余党要清理,新的辅政班子要搭建,各地来的奏折堆积如山,康熙忙得脚不沾地。白天他把自己埋在政务里,和大臣们议事,批阅奏折,处理各种棘手的难题,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。可到了晚上,当所有的奏折都批完了,大臣们都散了,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,那个画像上的女子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脑海里。
梁九功有一次半夜起来添灯油,听见暖阁里有动静,悄悄推门看了一眼。他看见康熙独自一人坐在暖阁里,面前摆着那个紫檀木匣子,匣子打开了,画像摊在桌上。皇上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画像,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烛光下闪着。梁九功赶紧退了出去,轻轻掩上门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他站在门外,心里头堵得慌。伺候皇上这么多年,他头一回看见皇上露出那样的神情,脆弱得像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。
没过多久,宫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孝庄太后身边的一个老嬷嬷,姓乌雅,在慈宁宫后院的井里溺死了。这乌雅嬷嬷就是当年在坤宁宫亲手抱走刚出生的康熙、后来又给孝惠章皇后送药的那个人。她在慈宁宫当差几十年,是孝庄太后最信任的心腹之一,宫里的宫女太监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乌雅嬷嬷。
那天早上,一个打水的宫女发现乌雅嬷嬷漂在井里,面朝下,一动不动。宫女吓得尖声大叫,惊动了整个慈宁宫。太监们七手八脚地把人捞上来的时候,乌雅嬷嬷已经死透了,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吓人,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宫里的说法是她半夜起来打水,脚下滑了一跤,栽进了井里。这个说法倒也说得通,毕竟那几天下了雨,井边湿滑,老人家腿脚不利索,出事也正常。
但慈宁宫的人心里都清楚,那口井的井沿足足有半人高,别说滑倒了,就是故意爬上去都不容易。乌雅嬷嬷又不是新来的小宫女,她在慈宁宫住了几十年,对那口井再熟悉不过,闭着眼睛都不可能掉进去。有人私下议论说,乌雅嬷嬷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,像是有什么心事,见人就躲,连太后叫她她都反应慢了半拍。还有人说,前两天夜里听见乌雅嬷嬷在自己屋里哭,哭得很伤心,边哭边念叨着什么对不住皇后娘娘之类的话。
这些议论很快就被压了下去,没有人敢再提。乌雅嬷嬷的尸体当天就被运出宫去草草埋了,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。她在宫里当了一辈子差,最后落得个暴死井中的下场,也是让人唏嘘。
乌雅嬷嬷死了之后,当年在坤宁宫当差的人,就只剩下一个孙老嬷嬷还活着了。孙老嬷嬷被康熙送出宫后,在京城里又住了不到一个月,便收拾行李回山东老家去了。走的时候悄无声息,连街坊邻居都不知道。有人说她是自己想走的,因为京城的日子不好过,回老家投奔亲戚去了。也有人说她是被人送走的,至于是谁送的,送到了哪里,谁也说不清楚。反正槐树胡同里那间破屋子很快就换了新的租户,孙老嬷嬷这个人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沙子里,再也找不着了。
康熙八年秋天,鳌拜在圈禁之地病死了。鳌拜被圈禁在宗人府的一间小屋子里,四面高墙,只有一个小小的透气窗,屋子里潮湿阴暗,常年不见阳光。他身上的旧伤在那种环境下复发了,膝盖肿得像馒头,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。看守他的人得了上面的暗示,故意克扣他的饮食和药物,送来的饭菜不是馊的就是凉的,药也是有一顿没一顿。鳌拜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,不到两个月就瘦成了一副骨头架子。
他死的那天晚上,看守听见他在屋子里大喊大叫,像是在跟什么人争吵。看守凑到门缝上往里看,看见鳌拜一个人坐在床上,对着墙角说话,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对不起你我该死之类的话。看守以为他疯了,没当回事。第二天早上送饭的时候,发现鳌拜已经死了,蜷缩在床角,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吓人,和乌雅嬷嬷死时的表情有几分相似。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墙角的某个地方,像是那里站着什么人。
康熙得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,便再没有提过这个人。他没有追究鳌拜的死因,也没有为难鳌拜的家人,甚至还让人给鳌拜家送了一些银两作为安葬费。鳌拜的儿子纳穆福被革去了官职发配边疆,但好歹留了一条命。这个处置在满朝文武看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,毕竟以鳌拜的罪名,满门抄斩都不为过。
鳌拜死后第七天,康熙一个人去了一趟铁狮子胡同。鳌拜的府邸已经被查封了,大门上贴着封条,门前冷冷清清,只有两座石狮子还蹲在那里,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看着空荡荡的街道。康熙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带了梁九功和两名侍卫,从侧门进了府邸。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庭院,走过堆满落叶的回廊,来到了后院的密室里。
密室已经被搬空了,只剩下一张紫檀木桌子和一把椅子。桌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上面有一个长方形的印子,那是红木匣子留下的痕迹。康熙在椅子上坐了很久,想象着鳌拜当年坐在这里,一笔一笔画那幅画像的样子。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木头味道。
鳌拜为什么要画这幅画?他是真的对孝惠章皇后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,还是只是想留一个日后或许用得上的把柄?或者是两者都有?康熙想了很多种可能,但每一种都没法完全说服自己。鳌拜这个人太复杂了,他专权跋扈,结党营私,把持朝政八年,做过的坏事数都数不清。但他同时又是一个极重情义的人,对老部下的遗孤多有照顾,对曾经有恩于他的人从不忘记。他在战场上是一员猛将,身上伤疤无数,每一道伤疤都是为大清打江山留下的。他画这幅画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是愧疚?是怀念?还是只是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,对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女人说一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话?
没有人知道答案了。鳌拜死了,带走了所有的秘密。他活了五十九岁,从皇太极时代的年轻侍卫,到顺治朝的领侍卫内大臣,再到康熙朝的辅政大臣,他的一生跌宕起伏,最后落得个圈禁而死的下场。有人说他死有余辜,也有人说他功过相抵,还有人说他不过是权力斗争中的一个牺牲品。但不管后人怎么评说,他都已经听不到了。
康熙从密室里走出来的时候,外面阳光正好。十月的北京,秋高气爽,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。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,对跟在身后的梁九功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九功啊,你说人活这一辈子,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。
梁九功愣了一下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,还是头一回听到皇上问这样的话。他想了想,小心翼翼地说,皇上是真龙天子,一言九鼎,自然是真的。
康熙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五岁少年的苍凉。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,大步走进了阳光里。身后那间密室的门缓缓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,像是一段过往被永远地锁了起来。但门可以关上,心里的门却关不上了。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人和事,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印记,只要还活着一天,就永远磨不掉。
回到宫里的时候,正赶上御膳房送来晚膳。桌上摆了十几道菜,有他爱吃的八宝鸭,有清蒸鲈鱼,有燕窝羹,还有几道新出的点心。康熙坐下来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便放下了筷子。御膳房的菜做得一如既往地精致,但他吃起来却觉得味同嚼蜡,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。有一年冬天,刚下过大雪,御花园里白茫茫一片。他在雪地里跑着玩,不小心摔倒了,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,磕破了皮,疼得他直哭。孝庄太后正好路过,听见哭声赶紧走过来,把他从雪地里抱起来,一边给他擦药一边哄他,说玄烨不哭,皇祖母在呢,有皇祖母在什么都不怕。他趴在祖母的怀里,觉得那个怀抱是世上最温暖的地方,祖母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让他觉得安心极了。
可现在想起来,那个怀抱里藏着一把刀,一把杀了他亲生母亲的刀。那个拍着他后背哄他睡觉的人,就是下令灌他母亲毒药的人。每次想到这里,他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,疼得他喘不上气来。他恨孝庄太后吗?他问过自己很多次这个问题,每次都得不到答案。他应该恨的,那个人害死了他的亲生母亲,骗了他整整十五年,让他管杀母仇人叫皇祖母叫了十几年。可他又恨不起来,因为那个人也是把他从小养大的人,是教他读书写字的人,是在他病重时衣不解带守在床边的人。这种爱与恨纠缠在一起的感觉,比单纯的恨更让人难受。
他放下筷子,再也吃不下去了。梁九功在旁边看得着急,又不敢多说什么,只能悄悄地把饭菜撤了下去,换上了一碗热粥。康熙看了那碗粥一眼,端起来喝了两口,便放下了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,一声一声的,在空旷的宫城里回荡。梆子声和锣声交替响着,二更天了。康熙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冷风呼地灌了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。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,忽然觉得很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。这种冷不是天气带来的,而是从心底深处涌出来的,像是一眼冰泉在胸口汩汩地冒着寒气。
他关上了窗户,坐回桌边,重新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子。画像上的女子依旧站在牡丹花旁,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她看着自己的儿子,隔着十五年的光阴,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生死界限。十五年了,她一个人躺在那座寒酸的陵墓里,连个像样的祭祀都没有。而她的儿子,每年都在给另一个女人磕头烧香,口口声声叫着额娘。
康熙的手指轻轻抚过画像上女子的脸颊,画纸在指尖下微微发凉。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鼻子一酸,眼眶便热了。他眨了眨眼,把那阵酸涩强忍了回去。他是皇帝,他不能哭,至少在别人面前不能哭。可此刻屋里只有他一个人,和一个已经死去十五年的女人的画像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。
额娘,儿子来晚了。
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。窗外有风掠过屋檐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人在低低地回应。
这一夜,乾清宫的灯一直亮到了天明。
康熙在随后的几年里慢慢收回了所有的权力,把朝廷大权牢牢地攥在了自己手里。他废除了辅政大臣制度,亲自处理朝政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阅奏折,一直忙到深夜。大臣们都说皇上勤政爱民,是千古明君,但只有梁九功知道,皇上的失眠症越来越严重了,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一个人在暖阁里坐到天亮。
康熙十六年,孝庄太后病重。康熙衣不解带地守在慈宁宫里,亲自给祖母端汤喂药,昼夜不离。孝庄太后躺在床上,已经说不出话了,只是拉着康熙的手,眼泪不停地往下淌。她看着眼前这个长大成人的孙儿,嘴唇嚅动着,像是想说什么,但终究没有说出来。康熙握着她的手,感觉那只手越来越凉,越来越无力,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掉。
孝庄太后薨逝的那天夜里,康熙独自在慈宁宫外站了很久。天上飘着细雪,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,很快就融化了。他看着慈宁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,最后陷入一片黑暗。梁九功举着伞站在他身后,劝他回去休息,他摆了摆手,又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。
孝庄太后的葬礼办得极为隆重,康熙亲自扶灵,哭得泣不成声。满朝文武都说皇上至孝,太皇太后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。但没有人知道,康熙的眼泪里有几分是哀悼,几分是释怀,还有几分是委屈。他哭的不仅仅是一个祖母,他哭的是那个被偷走的童年,哭的是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,哭的是这十几年来压在他心头的那个沉重的秘密。
孝庄太后死后,康熙下令重新修缮孝惠章皇后的陵寝,加高了宝顶,扩大了陵园,种上了成片的松柏。他还亲自写了一篇祭文,刻在陵前的石碑上。祭文写得情真意切,但字字句句都含蓄克制,不敢把真相明说出来,只能在字里行间暗暗流露。每一个知道内情的人读了这篇祭文,都能感受到其中深藏的悲恸,但不知情的人只当是皇上在尽孝道。
康熙在位六十一年,是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。他平三藩、收台湾、驱逐沙俄、平定噶尔丹,把大清的版图扩张到了前所未有的广度。后世的史官用了无数华丽的辞藻来赞美他,称他为千古一帝。但没有人知道,这位千古一帝的心里,藏着一个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。这个伤口平时被朝政和战事掩盖着,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,就会隐隐作痛。
康熙晚年的时候,有一次梁九功伺候他用膳。康熙吃了一碗冰糖燕窝,忽然放下勺子,问梁九功,你还记得那幅画像吗。
梁九功愣了一下,说记得。他当然记得,那幅画像和那个夜晚,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记忆。
康熙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拿起勺子继续吃,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。但梁九功注意到,皇上拿勺子的手微微有些发抖,那是上了年纪的缘故,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。
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,康熙驾崩于畅春园,享年六十九岁。内务府在清理乾清宫遗物的时候,在密格里发现了一个紫檀木匣子。匣子上了锁,钥匙在康熙随身的荷包里找到了。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卷画轴,画的是一幅年轻女子的画像。女子穿着月白色的旗装,站在一丛牡丹花旁,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内务府的人不知道这幅画像是谁,也不敢擅自处理,便上报给了新即位的雍正皇帝。雍正看了画像之后沉默了很久,最后命人把画像重新放回匣子里,封好,放进了奉先殿,摆在孝惠章皇后的牌位旁边。
雍正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,但他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。他追封孝惠章皇后为孝惠仁宪端懿慈淑皇后,谥号加了一倍的字数,祭祀的规格提到了最高等级。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,大臣们也没有多问。反正新皇登基,加封先皇后也是常有的事,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。
那幅画像在奉先殿里放了很久很久,每天都有香火缭绕,烛光映照。画像上的女子依旧站在牡丹花旁,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看着殿外花开花落,看着一代又一代的皇帝来此祭拜。
她等了十五年才等来了儿子的那声额娘。如今她等到了。画像上的牡丹花开不败,她的笑容也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。奉先殿里的香火四季不断,缭绕的烟雾中,那幅画像静静地挂在墙上,和孝惠章皇后的牌位一起,默默地守望着这座她生前从未真正融入过的宫城。风从殿外吹进来,烛火轻轻摇曳,画像上的女子似乎在烛光中眨了眨眼,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供桌上的香灰落了一层又一层,扫去了又来,来了又去,就像这宫里的故事一样,永远没有真正结束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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